当代诗人徐作仁诗选
1、黑老鸹
暮云用一块砂布
把兔儿坪的八月越擦越模糊
站在苦楝树上的黑太阳，憋了好一阵
终于“呱”出一串灰星
在狗尾巴草上摇摇晃晃
村庄的大名突然改了
旧篱内外，那些熟识的高粱、青菜
也许都规划到别处去了
连那讨厌的花狗，也不见了影子
长满蒌蒿的小路上
过山风把一只蛾儿抛上抛下
把农历八月抛上抛下
黑老鸹惶惑不堪
暮风翻来覆去地数着它稀疏的念想
铁铸一样的黑老鸹，黑在破檐上
用两只瘦脚
踩痛了村庄的内伤
2016.9.9
2、婶娘煮了一锅黄昏
灰雀子的黑翅膀划破竹梢上挂着的太阳
乌红血滴落在堰塘
折射得留守的黄昏,一片暗伤
我的婶娘，坐在低矮的门槛上
从老花镜上方瞅一眼空茫
把针尖在白发上磨快
就一线一线地将往事缝牢
在她身边，花狗子的鼻尖上亮着一枚喘息
无精打采的低鸣
在它肚皮凹下去又鼓出来
我的婶娘恨它一眼
捶了捶老腰杆，回到灶间
慢慢地煮了一锅黄昏
2016.3.3
3、黄昏辞三题
黄昏辞①
狗尾巴草上吊着的鸟鸣
并不显得十分辉煌
荒径上踉跄着的风
把草与路走得老态龙钟
一只白蝴蝶抱紧狗尾巴草叶，抱紧安静
它眼中的老太阳，多么枯焦
2016.9.20
黄昏辞②
一只灰鹬在池塘踩着高跷
池塘水枯，那浅水
比一张纸还薄
一朵红莲举着的夕阳
苍老的光芒也是光芒
把灰鹬映得好小
2016.9.20
黄昏辞③
狗吠像一块黑色石头
被谁摔了出来
砸在芭茅草丛
无数的白，或者无数的苍凉
飞升起来
布满整个羊角湾
羊角湾瘦削的庄稼和方言
噤不能声
2016.9.22
4、光阴①
绿草蜢的长腿一蹬
九月就从一株苦蒿蹿上另一株苦蒿
灰蝴蝶的簿书开开合合
让无精打采的草径一路踉跄
干塘边，耷拉脑袋的白鹤
冥想着一波又一波呷呷鸭声
旧栅外，举着农历的萝卜叶
一点也不摇头摆尾
柴院天井空阔
两把竹椅上
一只坐着白发
一只坐着秋风
2016.11.14
5、光阴，有点苦味
九月一下子低下天空
田畴疏寂
老稻草人的蒲扇，摇不动黄昏
几杆老竹吊着秋天
柴檐垂首
旧尘在空坝上，把西风翻来覆去
坐在故事中央
老爹很老
用一管叶子烟，换两声咳嗽
惊飞篱笆上有苦味的光阴
2017.2.6
6、收紧内心，我的诗歌土气十足
线装书走出的小路
拐了三道弯，送我回乡
红尘里旁逸斜出的竹梢
随风一钓，把我钓回村庄
五月，抵达南风送来的鸟语花香
我收紧内心
站在柴院，聆听干净的犬吠
满握是方言的憨笑
井水透亮
篱笆溢出勤劳的绿
顺梯地入了云端
锄禾人手握锄把，腰身顿时硬朗
过山风吹动锄禾人额上白发
再吹我的泪水
偏东雨淋湿锄禾人身上布衫
再淋湿我的诗歌
我轻轻一拧
那些散漫而贫血的词语，钻入地下
而锄禾人，我的爹娘
用劳动的锄头
让它们长成侍弄一生的佳禾良苗
这样的时候，农谚如训
风雨如诲
让我和我的诗歌，土气十足
让我所有日子扬眉吐气
2016.12.2
7、老故事，写意永远的家园
锄禾的人，在黄历里面
翻开布谷鸟的农谚
晨风就扬起饱满的麦香
洗衣归来的人，笑声红润
她对着柴院喊一声谁的小名
五月就一片明亮
我从檐下里取了竹笠
跟着水牛慢悠悠的泥脚
走向青草牧歌
檐上，家雀们重复着繁体方言
古体的竹梢一弯
鸡鸡鸭鸭鹅鹅就在门前走出四言八句
走出四言八句的，还有白菜、四季豆
还有长侧耳根的小蹊一路延伸
写成行书，写成刚学会简化的村庄
这是天天向上的早晨
比太阳和炊烟起得更早的老故事
写意我的兔儿坪，写意永远的家园
2016.12.4
8、怀揣自己，养一养炊烟
老屋瓦檐里，你养了多年的家雀
把留守的叽喳叽喳抬高
也没有高过比一竹杆还高的天空
偷偷生长出来的丝瓜藤
努力攀上那棵老桃树
用两朵瘦花，也没有开出四月
你怀揣自己，被农历拐回农历
拐回水井和村庄
骨头老了，本性不改
你是农民，你要再养一养鸡鸣犬吠
养一养炊烟
养一棵会打望也会认亲的桑树
桑树年年绿，让祖宗和儿孙
认得准永远的老家
2016.4.10
9、将身子种于农历，勤劳生长
一拐过二道弯
就与四月撞个满怀
几树槐花，用洁白的香
让我洗心革面
三声鸟语，用饱满的绿
让我趾高气扬
不须揉眼
玉米向上，豆藤向上，菠菜向上
田野和村庄齐唰唰地，天天向上
四月是个好月
山青水绿，禾肥苗壮
一切顺时的都与时俱进
一切顺时的都相得益彰
最是那些布衫，在田间地角
将日子种于内心
将身子种于农历
不虚好风好雨好太阳
长得多么勤劳，多么茁壮
多么老实巴交
2017.4.13
10、折叠肉身，多做两遍好梦
收拾好锄头
捞上一小把柴禾
把田地扛回院子
把自己带回没有上锁的小门
一碗白米饭
一盘春芽抄嫩葫豆
有滋有味的平常日子，就半杯老白干
顺气舒心
看田埂上走过的人
风追着有花香的衣摆
鸟衔着有骨头的笑声
那一篮子四月，水嫩水嫩
夜色被新开口的青蛙
从凹处举上杏树
溪水带着月亮
没有惊扰一院子平静
没有惊扰一袋烟锅
折叠好肉身
与几颗星子，在黄历弛然而卧
心满意足，把好梦
多做两遍
2017.4.15
11、坐在柴院，血在天底下安静与沸腾
四月，远山葱郁
被城市借走的我，怀揣往事里的小幸福
走山走水，去看望乡村
我的二大伯，把骨头卯在大山里的二大伯
一甲子的皱纹布满坡坡坎坎
他身体内，有决不改道的田埂
有决不挪窝的稼禾
恪守农历，他从不踩乱草本的秩序
知道我回乡了
他扛着没有添加剂的田野
攥着一捆绿色汗水
用我久违了的土调门
把我老旧老旧的小名，喊得崭新
我们没有寒暄，也不必寒暄
坐在柴院，我们听风声听水声
听血在天底下安静与沸腾
在鸟雀回院的时候，就在檐下挪桌对饮
对饮小幸福
对饮大日子
我暗暗祈愿
让一土碗老烧，劲头再猛一些
让一小盘腌洋姜，甜味再有嚼头一些
等木质的月亮升起来
照亮他的方言
清洁我的肉身
2017.4.29
（图片作者：【胜记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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